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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Without You

    黎明見 2022-01-02 12:43:01

    本是芳菲正盛、朗朗艷晴的四月,到了這天驟然變得寒雨蕭蕭、纏纏綿綿,仿佛要提醒世人這是個紀念故人的日子。



    抱歉,唯物主義的我已經把這個日子過成了一個假日——如果未曾忘卻,任何一天都是紀念日——這是我為自己開脫的借口,一如從前犯了錯跟你頂嘴那樣強詞奪理。



    抱歉,我心里已經沒有太多悲傷,但這并不代表我忘了你。電影《尋夢環游記》里說,當世上所有人都將亡者遺忘的時候,亡靈才會消失。我不需要你的照片,不需要吉他,不需要音樂——你甚至沒有留下任何遺物——是的,我不需要借由任何物件,任何場景,任何特殊日子才想起你,因為從來沒有忘記你。



    我記得你燉的魚頭豆腐湯,湯汁黏白醇厚,入口滾鮮而微辣,從此再沒有吃過更贊的魚頭湯。我還記得你蒸的粉蒸肉,喜歡放豆豉,出盤的時候倒扣在碗碟里,上面撒點蔥花,盡管色香味俱全,卻總被我拒絕。每一次你都會殷切地勸挑肥揀瘦的我:再吃幾片,這肉蒸過了不膩人的,你又不胖——在你眼里,我永遠太瘦了——你做蒸菜的松木甑還在,卻塵封已久,不會再有人為了我吃那么一兩片粉蒸肉忙活一兩個小時。媽媽當然會做,可是對于做飯這件事,她是缺乏你那樣的耐心與精致的,更沒有你的與生俱來的天賦靈氣。



    我不僅記得你燒的飯菜的味道,更記得你身上的味道。小時候我不僅是上房揭瓦的假小子,也是可以坐在你膝頭安靜看連環畫的丫頭,你的帶胡茬兒的臉會時不時湊過來在我臉上蹭一蹭,總被我一臉嫌棄地推開,覺得你打擾了我,你要把我放下去干活我又不肯從你身上下來,無賴地纏著你。大些了,我住校,周末你到學校接我回家,我坐在你車后摟著你的腰,頭靠在你身上,聞著你身上熟悉的、混合著木屑、香煙以及汗水的氣息。那是屬于你一生辛勞的味道。



    在上海等待確診的日子,我陪著你在醫院附近的旅店住了10天左右。我們每天24小時形影不離,那應該是我們之間最長久的親密時光。你跟我說起很多陳年往事,說起你年輕時與媽媽如何經過戀愛后結婚,以及你們婚姻中夾雜著爭吵的美好時光。我當我調侃你追求女朋友老實巴交缺乏手段的時候,你臉上的神情竟然羞澀如少年,讓我感動不已。你說,一輩子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所以一定要找個自己發自肺腑喜歡的人,才會在漫長的婚姻中心甘情愿,面臨什么苦難都不覺得委屈,都覺得所有付出都值得。那是我們兩代人之間從未曾交流過的話題。



    那個時候的你,已經很虛弱了,每天很早就入睡,我卻每夜輾轉反側。你說,你想再陪媽媽多一些時光。我很慶幸自己是你們愛情的結晶,也很感恩你們給了我雖然清貧卻足夠溫暖的成長環境。所以我默默發誓,我要竭盡全力救你。


    你生病后,因為病灶侵潤,即使每天洗澡,隨時戴著口罩,身上依舊散發出一股你對周圍的人深感歉意的惡臭味。以至于我每天為你清理口腔膿皰的時候,你都會提醒我:戴上口罩,我怕熏到你。我想那應該是死亡的味道。它糾纏你,折磨你,置你對我們的念念不舍不顧,置我傾盡所有的努力不顧,還是把你帶走了。



    我相信每個人的一生中,都會面臨這樣的時刻:目送自己愛的人,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視線,然后在心里建筑一座墳墓,去埋葬那個背影。這個過程也許會持續一生。記得你離開之前的幾天,拉著我的手說:丫頭,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,爸爸希望你能夠幸福,照顧好媽媽與弟弟。

    你放心吧,他們現在很好。媽媽的高血壓一直控制得很好,老胃病亦幾近治愈,胃口比我好,吃得比我多。



    至于幸福,我很抱歉,談了一場再見亦是朋友的戀愛,卻未能如你臨終所愿。我傷身傷感竟然不怎么傷心。索性我就不著急了。你要知道,成年人的愛情,未開始之前都早已經歷過各自的傷痛,所以那些悸動與別離注定不再那么熱烈與深刻,淡淡來去,如這春日的風。


    遇到一個溫暖真摯又堅定能擔當的人真的需要點兒運氣呢,不是足夠努力就可以。況且,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珍貴,又不肯輕易茍且妥協。



    你別為我擔心,真的,身邊很多朋友,我把每個日子都盡力過得雖然平淡卻充實,認真對待自己,對待工作,對待生活,就像你曾經那樣,做一個認真、負責、靠譜的平凡人。我不缺愛,更不缺獨自面對生活的能力與勇氣。我會好好的,你看,今天我是出來度假的呢。

    希望我們都好好的。

    Remember u forever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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